2017-05-09

作業文:平均律第一冊c小調前奏與賦格, BWV847

這組前奏與賦格應該屬於平均律裡最容易入手的那一類(不要跟我說C大調BWV846,因為那首賦格跟前奏曲難度差太多)。

我原來看到密密麻麻的前奏曲就頭皮發麻,然而經過徹爾尼299的鍛鍊,可以克服4頁以上密集恐懼症(?)以後,就覺得這個前奏曲還好,剛碰到難點就快要結束了。這個前奏曲的特徵就是複合旋律:看似一條線,其實織度甚密(圈起來的部份只有外聲部):


在現代鋼琴上做這種隱藏線條強調並不麻煩,把那些音突出就是了,在大鍵琴上的話我目前聽過的作法是用彈性速度,把重點音拖長一點點拉開強調。但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可能性,例如說:

  1. 每個小節都是兩組幾乎完全重複的東西,那請問這兩組是否要有對比性處理?(我腦補大鍵琴大概可以用不同層鍵盤的組合做到,然而應該是沒空
  2. 不同小節的和聲不同,請問要如何安排力度變化跟明暗處理?
  3. 音跟音之間的連結度怎樣?要斷開到什麼程度?
  4. 整體速度要多快?
這些在原典版樂譜上都沒有指示,但這首很特別的是,後半段巴哈居然給了速度術語:

兩冊平均律裡面巴哈有給速度指示的曲子少之又少,所以問題又來了:

  1. Presto要加速到多少?
  2. Adagio要減速到多少?
  3. Allegro是要a tempo嗎?那Presto之前是什麼?
  4. 變換速度前可不可以有減速或加速的緩衝過程?

最後四小節很明確的管風琴風格,可以聽到很寬廣的持續低音。那我們幻想一下這首如果在管風琴上演奏,最前面的幾個問題就可以變成:音栓要怎麼安排才能處理音色的對比?(同上,應該是沒空換 XD)

這麼一想,說不定這首在管風琴上演奏會滿好聽,因為我們接下來看三聲部賦格的部份:


雖然譜上沒有寫分句法,但是不難理解這是一首偏快而且不圓滑並有舞蹈氣質的賦格,風琴笛管式的斷奏具有鮮明的彈性,很適合這首的味道。主題是黃色部份,兩個對題一個是橙色一個是綠色。聽起來很平順(而且因為動機短,也很洗腦),沒有複雜的什麼密接或增減值手法。有意思的地方,是賦格的第三、四、五個插入部越拉越長,造成一種等待解決的緊張感。

詳細和聲分析我就不寫了,這首很多人分析過,資料也很容易找到。

BTW,我覺得這個賦格最後有個和聲很能體現巴哈比較激動的個性:

那個減七就像是一記酸梅直拳(有這種東西嗎),最後讓人生津回味的奇妙點。不信你把它改成其他七和弦聽聽看.....

(感覺作業文開始有變質為音樂分析文的傾向)


2017-02-16

作業文:巴赫三聲部創意曲第九首f小調, BWV 795

(這是久違的作業文)

這首三個聲部進行的密度從頭到尾非常均勻,也就是除了開頭展示主題那兩三小節以及插入部(?)以外,其他全部都是給你滿滿的三!聲!部!,連尾聲也變得不是很明確。

(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回到f小調的時候就是該結束了)

以下是不負責任的音樂分析:


  1. 三個主題各自的性格很明確,但是又全部統一在半音階的特徵下,一個是後半拍起的三個音,模進三次進入終止式:
  2. 跟這個主題對位的第二個主題,是半音階下行的這個(請注意第一個主題是上行,但是第二個主題一開始就反向往下,所以拉扯效果非常有趣:
  3. 第三個主題從第一個主題變化而來,他是第一個聲部減值(diminished)後所得:

  4. 前四個小節是exposition(呈示部?)然後兩個小節的插入部(上圖最後兩小節),接下來就是三個主題分配在三個聲部,捲在一起從頭到尾上演著各種翻身壓來壓去的情節...最遠發展到降D大調(所以會看到重降記號這種東西在下行半音階出現)...透過降A大調,最後回到f小調,立刻進入三小節長,簡單不囉唆的尾聲。
練習感想:
  1. 這首的休止符真的超重要,他決定了呼吸跟節奏,也決定了聲部的輪廓。
  2. 起頭練的時候覺得手指上很難,後來習慣那個pattern就好多了。
  3. 這首因為各條線平行度很高,所以可以找到明確的終止式位置,分段個各擊破。
  4. f小調好像一直都跟passion(激情、受苦)有所連結,這首也不例外。我推薦大家去看看布梭尼版本的註解,他對這首的性格有很好的解釋。但是呢以下這個大家笑笑就好了XD

他說為了表現結尾必要的莊嚴肅穆感,他推薦把左手低音主題全部都八度演奏,並且加上踏板,以管風琴(腳鍵盤)的風格表現。我覺得如果沒有整首重編,聽起來會有種開頭吃開水燙青菜,結尾吞豬油的效果....

以布梭尼熱愛低音八度跟管風琴宏大音色的作風,我覺得大家可以認真考慮在電子琴上演奏這首(那樣就有腳鍵盤額外低音了喔~)....

2016-09-09

全音誤我良多 之 死的人不是他

Johann Ferdinand Burgmüller, 1806-1874


每個學鋼琴的人幾乎都用過的布爾格彌勒的Op.100 25首練習曲,後面還有18首跟12首進階練習曲,都很好聽。在全音版的25首練習曲樂譜上,介紹作者時,說作曲者天份很高,可惜26歲早夭,是個不幸的天才。

我要說的是,的確有個作曲家布爾格彌勒,26歲就英年早逝,可是,他不是寫這三套練習曲的那個布爾格彌勒,是作者的親弟弟,諾伯特・布爾格彌勒。練習曲的作者叫做斐迪南・布爾格彌勒,他不但沒有早夭,還在巴黎混得不錯,活到快七十歲。

這兩兄弟來自音樂家庭,父親August是威瑪的劇院總監,但是父親過世後家境困窘起來。兄弟兩人皆拜名師Ludwig Spohr和Moritz Hauptmann學習鋼琴與作曲,但是顯然弟弟諾伯特的表現更為出色。當時諾伯特的才華更受肯定,名氣比較大。

哥哥斐迪南學成之後在1832年搬去巴黎,之後再也沒有回故鄉。弟弟卻因為一段失敗的戀情,開始出現癲癇發作的症狀,並開始酗酒。1830年弟弟搬回杜賽朵夫與母親同住。當時孟德爾松也在杜賽朵夫,兩人交遊,甚相得,度過幾年愉快的時光。然而孟德爾松1835年離開杜賽朵夫搬去萊比錫後,諾伯特又經歷另一次婚約取消的打擊,1836年他決定離開傷心地,去巴黎投靠他哥。路上經過亞琛,諾伯特在當地泡溫泉時,因為癲癇發作淹死在溫泉池裡,得年26歲。


Norbert Burgmüller, 1810-1836
舒曼親自為諾伯特・布爾格彌勒整理遺作與補筆交響樂配器,還把他的死與舒伯特的短命相提並論,哀慟這音樂史上巨大的損失。然而今天大家記得的那個布爾格彌勒,竟是那個搬到巴黎安生一世,寫了一堆法國人喜愛的沙龍音樂,最後以三套初級練習曲留名的人。

早夭天才為孩子寫出一套套充滿童心又優美的練習曲,雖然這故事很不錯,可惜全音搞錯了,死的人不是他。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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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最慘的是,這個錯誤,我到今天才知道。XDDDDDDDDD

2016-05-16

貝瑞佐夫斯基2016鋼琴獨奏會




這次熊叔來台灣,像上次一樣又是協奏曲跟獨奏會均有,
最特別的是,他帶來了自己的招牌曲目,李斯特超技練習曲全集。
即使我並非超技曲目愛好者,但是由於百聞不如一見的渴望,
還是趁過年就早早買好了票。

前幾個星期才聽說,熊叔臨時取消了新西伯利亞音樂節的兩場閉幕音樂會演出,
害主辦人Vadim Repin十萬火急找了列夫席茲去救火。
題外話是因為列夫席茲救得太漂亮,結果Repin又想邀他今年十月去莫斯科演奏,
但是列夫席茲為了已經講定的,十月在台灣的兩場音樂會,
他他他就把Repin的邀約推掉了。

連帶的,我也是這幾天得知,本來熊叔來台灣前還有在日本跟韓國的巡演,
也通通都取消了,意思是說,他這次來,是專程從莫斯科跑一趟台灣,
彈完就馬上坐十幾小時飛機回家呢。

且不論到底是什麼要緊的事情(誰知道,小的小,老的老,很難說),
原來對熊叔跟列夫席茲來說,台灣觀眾竟有這麼的重要,
重要到不願意取消約定專程來一趟,或是推辭掉其他更大(?)的演出。
各位台灣愛樂者們,要好好愛惜這兩位跟台灣如此有緣的音樂家啊啊啊.....



這次音樂會在台南文化中心演藝廳。我覺得這個場地殘響略長,坐得遠一點,
可能會覺得聲音有點黏或是轟,
我的位置在一樓八排,非常前面,而且偏左,視角非常好,
可以看到熊叔彈琴的手。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看熊叔現場,但是每次看每次都覺得驚奇。
尤其這麼一套如此血尿的曲目,他的肢體協調度、放鬆柔軟的感覺真是上上乘,
光是手大還不足以這樣駕馭(我不會說「輕鬆駕馭」因為看得出來鋼琴家也是火力全開)
以及對聲音的細緻處理,彈得就跟CD一樣精彩,沒有因為他年紀越來越大而有衰退感。
能具備全部加起來的條件,只能說,這就是祖師爺賞飯吃
我忍不住想到有時候會看到一些熱血業餘大學生在網路上提問:
我現在程度OOXX,要怎樣練才能征服馬采巴?
我內心誠實的OS是:你要「征服」到熊叔這個境界,也許重新投胎比較快......

熊叔彈完這一套應該已經輸出90%了
但面對聽眾盛情難卻,還是彈了三首安可:
葛利格抒情小品「蝴蝶」「侏儒進行曲」「托德豪根的結婚日」。
音樂會在八點半左右結束。真是心滿意足的一晚。







2016-01-20

近日心得:作業文,彼得羅塞爾以及其他

又是一篇填充版面的作業文....
最近的作業開始彈孟德爾頌的無言歌
針對我對大量和弦該如何固定指法與彈出層次感和音色的問題
老師開了些菜單練習
於是就不知不覺累積了四五首出來

其中讓我印象比較深刻的,是Op.19 No.2 a小調這首




選這個影片不是因為我喜歡他的處理(我先說我不愛 尤其是裝飾音和結尾他的彈法我並不喜歡)
而水管上可選的又不多


學這首的時候感覺自己的彈奏能力被全方位挑戰了
那些乍聽之下/譜面乍看之下只是伴奏的東西
事實上都有細緻的層次與隱含線條
每個線條都有獨特的音色應該表達 (我甚至還在結尾寫了pizz. 要像大提琴撥弦一樣的共鳴)
尤其整首要保持速度穩定不要有太噁的彈性速度(水管上有些人時快時慢像打嗝)

光開頭那個下行的部份 第一個音該如何進來
是肯定的 還是猶疑的 不安的 還是該像大頭針一樣穩穩的釘住?

一旦開始思考 就覺得怎麼彈 音色都無法讓我自己滿意

 ......

當老師挑戰我,問我認為這邊那邊 什麼是重點 應該怎麼處理時
我忽然有一種被電到的感覺.....那就是.....我應該要思考,為自己彈出來的音樂負責了
有那麼幾秒鐘好像碰觸到在這種種實踐彈奏的東西背後真正的意義
這可能是一種長大的感覺
雖然模仿老師的品味是很天然的反射
可是這並不是長久之計
總有一天 我必須發自內心的懂得為什麼我要這樣彈
並且從說服我自己開始 進而說服聽了我的演奏的人
(聽起來好像很遙遠 可是其實並不遠)


同樣的在練習三聲部創意曲第四首時
老師幫助我克服了技術問題後 剩下全都是我的事了




這首最好聽的地方是結尾
巴哈非常愛用的半音階下行+減七和弦
居然有種悲劇感冉冉升起
聽起來讓人想到音樂的奉獻那個難聽的主題XD
老師看到我臉書這樣寫 還加碼:「請參照平均律第二冊d小調賦格的結尾」
唉呀好像啊 果然是巴哈一貫的伎倆....







同場加映:彼得・羅塞爾

去年底 就在最窮的時候
咬牙刷卡買票去看了彼得羅塞爾(Peter Rösel)的音樂會
我必須說這後勁實在好強大
我終於又遇到一個貝多芬彈得讓我五體投地崇拜的鋼琴家
超洗腦的
(那種效應 相當接近我在少年時期 被費雪狄斯考建立美學標準那麼大的影響)
而且他莫札特也彈得好棒
一點花招都沒有 實實在在
有樂友形容什麼「氣質剛正不阿」我覺得不對
要是真有剛正不阿感 一定是做作的姿態
況且貝多芬的奏鳴曲每首氣質都差異那麼大
.....
總之就是一種突然完全說服我的演奏!



PS. 我個人認為 一個鋼琴家厲不厲害
一定要聽他彈這種拔辣曲
最近的結論是 不囉唆不廢話的大叔大嬸們 
也許聽起來沒有膚淺的爽感 沒有標新立異的麻辣刺激
但那才是境界高的表現

PPS. 上面這個演奏是羅塞爾近年在日本King Recording灌錄的貝多芬奏鳴曲全集
有留言說:只在日本發行,完全是一種犯罪行為(我完全同意)

羅塞爾本人是東德出生後來留學俄國的鋼琴家
我聽了他的拉二 感覺微妙
不是他的演奏品質讓我猶豫
而是似乎有點確切感受到所謂斯拉夫氣質到底是什麼
那種纖細、善感、容易躁動歡快、也容易陰鬱的東西
前陣子俄國鋼琴家聽太多
反而不容易具體指出來
下面這首布拉姆斯第三號奏鳴曲
跟Sokolov比 就可以發現那種不追求極端躁鬱卻一樣飽含張力依然感人的內斂氣質



在臉書上看到有鋼琴教授說羅塞爾的蕭邦彈得特別好
令我非常好奇
可是他的唱片似乎沒有蕭邦曲目
只好默默等待水管奇蹟出現.......

當然更重要的是還要有下次音樂會!下次音樂會!下次音樂會!!!!!




2015-09-24

Lucas Debargue 專訪:藝術家必須自我挖掘,儘可能地深



按:2015.9.18,本屆柴賽鋼琴組第四名Lucas Debargue回到莫斯科音樂院大廳開獨奏會,本篇是他的專訪。出處:http://izvestia.ru/news/591683

抱歉我語文能力貧弱,只能二手翻譯。懇請俄語人士不吝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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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第二次來莫斯科,感覺怎麼樣?

法魯:跟之前一樣棒。尼金斯基大街好像比兩個月前更漂亮了。

記:你最近說到過去在巴黎,你的生活近似昏迷,而在莫斯科,打開了一個全新又神聖的世界。

魯:沒錯我在巴黎也有生活圈,但「昏迷」這字眼好像嚴重了點。不過,巴黎就像許多其他的大都會,人們看見卻不會注意彼此。而在柴賽的氣氛,就充滿了溝通與融合,那股能量從音樂廳一直滿到外面大街上。在莫斯科,我感受到一股生命的衝動不可思議的加強了。在巴黎,從來沒感受過。

記者:從來沒有?

魯:沒有。

記者:最近有媒體刊出了個世界友善城市排行榜...

魯:...莫斯科是最後一名!對,那個我讀過了。一派胡言。在莫斯科我覺得自己像個王子。這個排名是根據觀光客的意見,跟我的經驗不同,畢竟我是被邀請來的。順說,巴黎對旅客也不怎麼好。

記者:所以,所謂巴黎是世上的天堂,這對你只是個神話/迷思而已?

魯:巴黎是個非常美麗的城市!用巴爾札克的話來說,每一個街道都有一篇全新的小說。但是這城市跟巴爾札克的年代比,已經改變非常多了。街上充斥的都是工商業,很辛苦的。巴黎不像莫斯科,巴黎很小,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擁擠不堪。人根本沒辦法集中精神去思考。步調快,沒有深度。然而一個藝術家最需要的就是往內挖掘自己的深度,要儘可能地深。

記者:你最喜歡的作家之一,杜斯妥耶夫斯基曾說過,在人群中最容易感受到孤獨。

魯:是啊,愛倫坡也說過,波特萊爾也說過同樣的話。當我們回想十九世紀的人是怎樣時,就會發現如今人們都改變了。大家都把自己埋進手機裡,這裡面甚至連人性都沒有。在都市裡我並不是覺得孤獨,我是覺得空虛。人來人往和資訊洪流,把我的精力都榨乾了。

記者:埋進手機裡以後,爆炸的資訊就更多了。

魯:一點沒錯。所有的資訊都很空洞,因為他們都無關愛、無關靈魂、無關存在的意義。但我只想要談論這些。

記者:比賽期間,你的粉絲很驚訝的發現他們的偶像竟然沒有臉書帳號。現在他們知道為什麼了。

魯:我上網是為了找音樂、聽音樂、下載樂譜。儘管這樣,就可以每天淹死人了。垃圾、無腦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假如我去玩臉書,我就沒時間給音樂了。為什麼音樂會如此美,因為它可以讓你片刻間向幾千人交談。在我看來,音樂家和聽眾不該在聽完音樂會後溝通。我認為在後台聊這些是不對的。我們已經在音樂中結合,心裡已經有一幅圖像,是這個藝術家的圖像,我們還試著用意識去捕捉這種無形的藝術。這已經夠糟了,如果沈迷在其中就完蛋了。因為音樂的真理只存在於音響中。

記者:你從來不把音樂圖像化嗎?

魯:我看到一些畫面,但那不屬於思考的過程。並不會有個什麼相簿或畫廊之類的。這些畫面比我龐大,我只能沈浸在裡面,投身其中。而且是有生命的,我可以與它們互動。

記者:就像夢境?

魯:是的。

記者:柴可夫斯基大賽有個很重要的傳統,打從第一屆范克萊本那時就有的:莫斯科的觀眾,特別是女性,會瘋狂愛上那些擁有俄式熱情又才華洋溢的外國鋼琴家。你覺得這個傳統造就了你現在的名氣嗎?

魯:我想是吧,但我不確定。因為我專心比賽,那些激動的情緒並沒有影響到我。

記者:你曾說過在莫斯科的演奏並不是你最佳的表演,但你的才華卻是在此地得到認可。

魯:因為這是柴可夫斯基大賽!這也不是唯一的頂級比賽,還有蕭邦、范克萊本、伊麗莎白女王大賽。柴賽的精神是很特別的,也許就是因為這許許多多的傳統。我想我變成這獨特世界的一部分,得要找出一條路走得更深入點。

記者:你就像范克萊本,有個俄國學派的老師。Rena Shereshevskaya。

魯:是的,所以我感受到自己與這學派的連結。跟Rena上課很激烈的,倒不是說我們都在吵架,而是我們好像一起飆車,一路衝向音樂那樣。

記者:你是否同意比賽四輪中,你的第二輪表現最好?

魯:當然囉。

記者:為什麼?

魯:第一輪有一套指定的曲目,而且我是第一次登上柴院大廳。到第三輪我已經累垮,要一直打起精神。我以前跟管弦樂團演奏過,但是沒有這樣連續兩首協奏曲。而第二輪選的曲子是我真心想要彈的,我非常了解這些音樂,每個音符要怎麼彈我都非常清楚。全部都想得很透徹。

記者:他們(今晚音樂會主辦單位)特地從日本運來你比賽時選的那匹「戰馬」,同一台Yamaha鋼琴。

魯:我不知道耶,真是驚喜。對我來說這架鋼琴給我最棒的回饋,我彈起來最舒服。選鋼琴不是因為聲音美,而是因為彼此相容。

記者:跟葛濟夫一起參與Merano的音樂節,狀況如何?你們合得來嗎?

魯:太棒了。我覺得很有信心。一般說來對音樂家,要建立自信是很不簡單的事。大家都認為,技術的掌控是鋼琴家關鍵的品質。但奇怪的事就是,假如今天鋼琴家A彈錯一堆東西,可是他總是保持穩定又強健的風格,大家會說他是個技術好的鋼琴家;鋼琴家B從不彈錯音,可是他氣質虛浮不穩,大家就會說他技術不好。對我來說,脆弱和不穩定是最重要的。因為比音樂強勢是不對的,你不是大師,音樂才是大師,甚至作曲家都不算。音樂比演奏者和作曲家加起來都更巨大。我自知在音樂這個巨大的山峰面前,我既弱小又無助,可是我不會想要登到頂上插個旗子說:我征服了音樂。彈出爆炸多的強力八度,快到不能再快的速度,然後聲稱「我好愛音樂!」,那是騙人的。音樂給我喜悅,也沒有少給我痛苦,我既愛又恨。因為有時候他會把我內心吃光。葛濟夫知道也了解這些,跟他合作我不僅感到自信,也覺得十分自由。葛濟夫給了我承諾,完成了所有的我想說出來的東西。

記者:葛濟夫一年有三百場音樂會,你會走上這條路嗎?

魯:現階段不可能。假如我有能力一年開三百場,我想我會。

記者:你有專屬經紀人了嗎?

魯:我還在找。

記者:你知道如何說不嗎?

魯:不知道。

記者: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魯:其實我很想接受所有出現在我面前的東西。可是我得留時間給自己。這很重要。我需要時間去思考。而且我需要時間訓練我的記憶力。

記者:你對你的記憶力不滿意嗎?

魯:我很滿意。但我每天都試著背起一些新東西:詩、散文、音樂。這是個滿痛苦的愛好,但是我越來越著迷了。我就是忍不住。我的大腦需要運作。而且這有個很大的好處:當你腦中有了這一大堆東西以後,面對任何有壓力的狀況,不管是錯過班機、或是被雨淋到濕透,你都不會驚慌失措,只會覺得溫暖平靜。這個愛好讓我找到安全感,找到防火牆。

記者:你剛說你希望多談一些愛、靈魂、存在的意義,為什麼?

魯:因為我是個基督徒。精確一點說,我正在往成為基督徒的路上走。

記者:你是天主教徒嗎?

魯:我想是的。準確一點說,慢慢往這邊去。我想加入教會。

記者:你認為音樂中情慾的能量有多重要?

魯:這種能量到處都是,不能馴服,也不可能壓制。回到1968年,我們法國有個性解放運動,事實上,這只是個假象。那之後大家都認為,我們解放了!性不再是禁忌,那我們現在又過得如何?不管是性還是愛,一切都更加冷漠,而且變得更受宰制。而愛應該是帶領我們走向有性的生活。我試著在生活的微小處感知這種情慾的能量,我曾經去過希臘,聞過沙灘的味道,聽到海潮的聲音,看到鵝卵石,我覺得一切都很性感。同樣的感動也存在音樂裡。唯一出於宗教理由讓我擔心的,是這恐怕是個虛假的誘惑。只有在音樂裡面感受這種誘惑,我不會被摧毀。所以對我來說,情慾、宗教、每日生活之間並沒有界線。但我不認為這種沒有界線的態度,普遍存在於我們當代的風俗中:每件事情都相關!我努力工作,我就擁有情慾的感動,我也沒有上教堂。性愛並不是長輩禁止,然後我們就去胡鬧的那種事。我相信在清教徒的時代,人們也知道怎樣從床上得到快樂,更不需要把這種東西印在亮晶晶的雜誌上。現在呢,關於性愛或宗教的概念都扭曲了而且蒙蔽了大多數人。政治也一樣。對我來說,信仰共和或信仰君主制,似乎都是一樣的愚蠢。自由、平等、博愛,你每天睜開眼睛都看到了嗎?回到你剛剛的問題,你是不是認為我的演奏裡沒有情慾的能量呢?

記者:你的演奏更靈性些,比較不肉慾。

魯:但對我來講那是一樣的,我不會把神聖和情慾分開。

記者:所以性對你是神聖的?

魯:為了繁殖而性,是生物本能;為了享樂而性,那是異端。如果一個人因為心中燃燒的愛無法遏止,是因為他跟另一半彼此強烈的吸引,那麼性就是神聖的。在我生命中只有過一個女孩讓我幸福的經歷過這些,那一步步走向高峰的感覺,簡直難以置信,一切都因你而燃燒,你和宇宙同在。

記者:可是沒有身體的接觸,你不會有這樣的體驗。

魯:當然不會有。靈魂脫離肉體,是邪惡的。擁有軀體的靈魂,才有可能成聖。我知道東正教跟天主教對於基督的身體的重要性,看法不一致,而這是聖禮(聖餐)的基礎。總而言之,對於這類字眼我們都要小心,因為思考這些可能會讓人發瘋,尼采跟史克里亞賓幻想自己站在比上帝還高的位置,所以他們瘋了。

記者:我想你不會面對這樣(思考這種問題)的誘惑?

魯:不會。我主要的誘惑是憂鬱,我常覺得絕望,而且真的有股力量吸引我維持這種狀態。

記者:音樂沒有幫助嗎?

魯:不,不是這樣運作的。當我在音樂裡,一切都很好,但問題是,如果我覺得抑鬱,我就不想彈琴。

記者:這是你十五歲後不上鋼琴課的原因嗎?

魯:不是。我只是孤單一個人,上了新學校,交了一群新朋友,過了一段輕鬆的日子。

記者:那為什麼中斷你的音樂課?

魯:沒時間啊。我們每天玩十六個小時呢。


(完) 

2015-08-25

[摘譯] Rencontre avec Lucas Debargue, phénomène pianistique 遇見話題鋼琴家Lucas Debargue

原刊登於個人臉書,標題【俄國婆媽姊妹們,我懂】

原文來源:http://www.francemusique.fr/actu-musicale/rencontre-avec-lucas-debargue-phenomene-pianistique-103027

以下僅為摘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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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說轉這篇訪問顯然有違法國魯「不要研究我」的意願.....



1.
自述9歲或10歲的時候,第一次聽到莫札特21號鋼琴協奏曲的慢板樂章。難以形容當時的感受,彷彿自己已經活了200甚至1000歲之久,但又像是剛剛出生。那時他恍惚感覺自己碰觸到何謂永恆,見到萬物的核心,那裡面有愛、有天堂、巨大的悲傷、強烈的憂愁。接著自嘲說,對父母來說,有這樣一個完全活在自己世界裡的兒子,一定很棘手吧。感謝他們給了他很多自由。

2.
觀眾來音樂會,對他個人感到好奇:他表示,他希望不要把自己放到音樂之前,不要對他的個人性格或舞台魅力感興趣,他唯一希望能傳達的只有音樂。所以對於那些希望知道他「如何做到」「為何做到」的人,抱歉要讓他們失望了。當他演奏時,腦子裡在想什麼?什麼都沒想,就讓它發生,他是如此相信「詮釋」這樣誕生的:讓它發生,但不要被動。一旦過於主動的去控制它,音樂就消失了。

有個哲學教授曾在課堂上引用亞里斯多德的話問他:「讓一個東西掉到地上摔破,或伸手接住它--哪一個比較暴力?」我們都傾向接住好避免破裂的聲響與混亂,但是重力是自然的,掉落是自然的,而暴力是與自然對立的干預。

也就是說,你努力練習,每個音符、每個休止符都瞭然於心、也進入你的身體以後,當你上了台,你就往下跳,沒有降落傘、什麼都沒有,接著開始禱告音樂會把你帶向該去的地方。

3.
對於音樂的未來並不覺得悲觀:有人認為音樂像是珠寶,放在盒子裡展示,或者鎖起來,因為可能會被偷(他說的是版權之類的問題吧我猜)。但他不這麼認為。真正的音樂是內在的,可以展示,但無法竊取,像輕煙一樣,在瞬間現示何謂無限的自由。還有太多可以探索可以發現,就像量子物理學(?!)....誰能解釋林布蘭畫上的那道光?同樣的,誰能解釋照在音樂上的那道光?為什麼音樂能讓人瞬間自由?這是偉大的奧秘,他希望聽眾能感受這奧秘,而不是花力氣去瞭解他這個人。

4.
對職業生涯的計畫:雖然收到一大堆名片,也有不錯的演出機會,但還沒有跟任何經紀人簽約。現在只想找個僻靜的地方好好冷靜下來練琴學習,慢慢小心的拓展曲目,然後要很警覺不能罹患大頭症。新一套曲目會包括史卡拉第、蕭邦第四號敘事曲、李斯特魔鬼圓舞曲、以及史克里亞賓第四號奏鳴曲。(按:9/18重返莫斯科柴院大廳獨奏會,他已經啟用這套曲目

5.
跟老師Rena的關係:不懂為什麼大家都不認識有這麼一個厲害的老師,非常活潑熱情。他非常愛她,而她對他傾囊相授,為他上緊發條,任何一個漫不經心的音符都逃不過她的耳朵,時時刻刻引導他,因為他總有容易分心的毛病。師生在一起也常常聊音樂,為了貝多芬作品裡的一個漸強應該如何處理,兩人可以忙上個把月。老師是他生活中少數最親近的人,此外只有朋友一位,還有媽媽。在之前的遇到的老師也都對他很好,給他很大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