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10-03

[舊翻譯] 蕭士塔高維契回憶圖哈切夫斯基(二)

出處同前,98~101頁。


回到那時候。1936年,我被叫到莫斯科,在公開的審查會上悔過。我像個士官的寡婦,對全世界陳述自己的錯誤。我整個崩潰了,我的過去被一筆抹煞,未來也完了。

我還能找誰?誰願意聽我說?我決定去找圖哈切夫斯基,他才剛從巴黎跟倫敦成功訪問回來,真理報上每天都在寫他,而我像個痲瘋病患,沒有人想接近我。大家都躲著我。而他同意與我會面。我們把自己反鎖在辦公室裡,他把電話線也拔掉了。我們相對無言好一陣子,才開始小聲的交談。我無法用正常音量說話是因為太過沮喪,他輕聲說話是怕隔牆有耳。

有時候我們招待客人,帶他去公共浴室,說要講個笑話給他聽。然後把水全開,嘩啦嘩啦響,但是笑話卻講得像耳語一樣小聲。你無聲的笑,他則什麼也沒聽到。這個好玩的傳統一直都有,到現在也是。

當然我們根本沒有心情說笑話。圖哈切夫斯基絕對比我更了解史達林。他知道史達林要玩死一個人就會玩到底。那時候看起來我真的也會這樣倒楣。真理報上登了一篇專文,使我的芭蕾舞劇也被迫取消演出,更加深我的恐懼。

他答應我盡量幫忙。措詞十分謹慎。當他談到史達林時,我看得出他在竭力控制自己。他之後說了什麼嗎?


但他的計畫終究是個謎了。他想過要成為一個獨裁者嗎?我現在覺得有何不可?但我懷疑在當時的條件下不太可能。現在大家都知道,圖哈切夫斯基是死在史達林跟希特勒聯手的陰謀下。不過也別誇大德國間諜的重要性。就算沒有那份假文件說圖哈切夫斯基想要造反,史達林還是會想辦法把他除掉。德國人不過是被史達林利用罷了。這兩個是相伴而生的。不管有沒有理由(這有差嗎?),圖哈切夫斯基的命運早就被決定了。

圖哈切夫斯基在軍事事務上的意見總是讓史達林很怨恨,可是史達林才有權力決定哪些建議應該採行。我知道圖哈切夫斯基往往被逼得耍詐。他和他的助手就是用這種方式計畫的:兩人在史達林面前一搭一唱,圖哈切夫斯基提出計畫,他的副手跟他唱反調,糾正他。這會讓史達林很樂,因為他最喜歡證明圖哈切夫斯基是錯的,於是他就加入「糾正」的行列。到最後,圖哈切夫斯基的計畫被接受了。可是這已經不是圖哈切夫斯基的想法,這變成了史達林的想法。其他人就開始繪聲繪影的說史達林如何獲得這麼棒的靈感等等。

有人說圖哈切夫斯基在史達林面前十分笨拙無力,史達林比較聰明云云。這都是亂講。史達林總是在轉角殺出,像個土匪,遇到這種你還能有什麼更聰明的方法嗎?你只能乖乖把錢奉上。

圖哈切夫斯基很孤獨。他沒有朋友,只有奉承諂媚的跟班和逢場作戲的情人。他被伏羅希洛夫布瓊尼這兩個為首的「老騎兵」們攻擊。圖哈切夫斯基堅持,下一場戰爭一定得靠戰車與飛機打贏。大家都知道,元帥是對的。可是老騎兵們不想聽。他們認為他們光是靠騎馬就可以很輕鬆的到巴黎或柏林。

圖哈切夫斯基,這個談論著怎樣把愛因斯坦相對論應用到戰爭中的人,讓他們如鯁在喉。對史達林來講,跟老騎兵們說話容易多了。他們捧著他。這讓伏羅希洛夫得以度過所有驚險的事件,安然的活著。當然在史達林最後的時日裡,他開始說伏羅希洛夫其實是英國間諜,可是他說了什麼他再也記不起來。最後伏羅希洛夫平安無事。

伏羅希洛夫很喜歡合唱。他唱歌自娛,有副男高音嗓子,可能就因為這樣,他總覺得自己像日丹諾夫一樣是個音樂的專家。他很希望自己能給作曲家或演出者有價值的建議。他最喜歡的曲子是烏克蘭民謠,他常用那細弱無力的男高音嗓子唱這些歌。我有個演員朋友告訴我有一次他在某個慶功宴後跟史達林、伏羅希洛夫、日丹諾夫一起唱歌。波修瓦歌劇院的獨唱家們謙卑的跟著領導們一起唱。空間裡充滿了不協和音。史達林親自指揮。連在這種地方他都想下命令呢。當然,他們全都喝醉了。

軍事的事情我是插不上嘴的。我對打仗完全外行,而且也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好。不過我從圖哈切夫斯基那裏聽到不少這方面的事情。他自然知道跟我這個大外行討論軍事很可笑,不過他就是忍不住要說。

我們常常見面,常常一起外出。他喜歡帶著我開車到鄉下去。到了以後我們就下車,徒步走進森林深處,在那裡談天說地,感覺更輕鬆。

圖哈切夫斯基在各種狀況各種場合下都很專業。他想當個藝術贊助人,可是同時心中牽繫著軍隊的事情。他有時會告訴我一些這方面的心得。

他說這些東西的時候,我對他是既喜歡又不喜歡。我喜歡他是因為他談的是他熟悉的題材。我不關心業餘人士,我覺得專業人士更可愛。可是圖哈切夫斯基擁有的是恐怖的專業:踩著別人的屍體前進。他在這方面如此積極奮鬥盡可能追求成功,這股熱情讓我感到厭惡。

圖哈切夫斯基喜歡模仿哈倫拉希德。軍服非常適合他,他也知道。不過因為他穿軍服太容易被認出來,所以他進城時總是穿著很招搖的便服。他的衣服也是訂製的高級貨。他喜歡看電影。因為他軍階夠高,他有特別的私人專用電影室,可是他喜歡穿上便服到電影院去人擠人,一個隨從也不帶。他覺得這樣比較有趣。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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