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10-03

[舊翻譯] 蕭士塔高維契回憶圖哈切夫斯基(一)

摘譯自Solomon Volkov出版的(號稱是)蕭士塔高維契口述自傳《見證》(Testimony) 95-98頁。


......在這裡我不需要再談史達林、日丹諾夫、赫魯曉夫。大家都知道他們對我的音樂很不滿意。我應該生氣嗎?這問題好像很奇怪。我當然不應該生氣!這本來是個很簡單的答案,但光是答案簡單還不夠。因為這些人並非路人甲乙丙,他們手中握有無上的權力。

而這些位高權重的人不會停下來回頭想想,尤其是他們覺得自己的品味遭到冒犯的時候。跟高層不對頭的藝術家就永遠消失了。作家用了什麼「殘酷敏感字眼」的,下場也一樣。從來沒人跟這些消失的藝術家們進行美學討論,或是讓他們為自己解釋。夜裡他們家裡有不速之客造訪。就這麼處理掉了。

這並不是特例,自然也沒有所謂例外。要知道,聽眾跟評論家有多喜歡你的作品並不重要,因為最後的審查跟這無關。只有領導喜不喜歡才定得了生死。我強調:我說的是真的死活,可不是比喻而已。

現在你知道,問我生不生氣,這問題根本不可能回答的。我當然生氣。

生氣這個字眼不太好,但就放著吧。這些悲劇事後看起來全都是鬧劇。所以當你向人傾訴自己有多害怕時,其實還挺可笑的。這就是人性。那些高層之中,只有一個人真心喜歡我的音樂,這對我意義不凡。為什麼說是意義不凡?這不需要我解釋。這個人,就是人稱紅色拿破崙的圖哈切夫斯基元帥


我們初識時,我還不到十九歲,他則已經三十出頭。年齡不是距離,身分地位才是。他已經是紅軍地位最高的人物之一,而我只是個剛起步的音樂家。

但我表現得很獨立。我很跩,自視甚高,圖哈切夫斯基很吃這一套。我們就交上了朋友。這是我這一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和國家領導階層的人交往,而我們之間的關係,結束得十分悲慘。

圖哈切夫斯基可能是我認識的人之中最有趣的。他軍事上的耀眼才華自然是令人無法抗拒。每個人都知道他年方二十五就已經是方面軍司令。他似乎是命運的寵兒。有名聲、有榮耀、有地位,直到1937年為止。

圖哈切夫斯基樂於展現自己的魅力。他非常英俊,而且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他總是打扮得光彩奪目。我喜歡他這方面的品味,而我少年時也很重視穿著。但我嫉妒他其他方面的長處:強壯的體魄。這方面我實在比他差多了。當我還是個病氣少年時,圖哈切夫斯基可以把一個人連人帶椅舉起來。他在莫斯科的辦公室裡有全套健身設備,單槓什麼之類的。

圖哈切夫斯基幹練超群,這無庸置疑。其實也輪不到我來評價他的軍事才華。我對於他參與過的軍事行動,也不是樣樣都激賞,比方說鎮壓喀朗施塔特水兵反叛這件事。

我倒是常常看到人們瘋狂讚美他的軍事成就。他身邊永遠不缺阿諛奉承之徒。我則保持沉默。

圖哈切夫斯基是個典型的軍人,野心勃勃,專橫高傲。這方面,元帥很像導演梅耶荷德。梅耶荷德愛死了軍事角色扮演。他穿著紅軍制服,而且很以「榮譽紅軍士兵」這個好笑的頭銜為榮。他對槍砲軍械、勳章軍品充滿狂熱。

如果說這是梅耶荷德的弱點,那圖哈切夫斯基的弱點就是藝術。梅耶荷德穿著軍服的樣子看起來很呆很蠢,可是很多人稱讚。圖哈切夫斯基拿起小提琴時也傻得可以,卻也迷倒很多人。順帶一提,這兩種情況下,我們總是單純的說點場面話打發過去。

奇怪的是,梅耶荷德和圖哈切夫斯基都拉小提琴(圖哈切夫斯基還很喜歡自己製作小提琴)。而在他們悲劇的結局前不久,都不約而同談起這個才藝。命運的玩笑真是殘酷。

梅耶荷德等待被拘捕前,用很苦澀恐懼的口氣說,他很後悔沒有當個小提琴家,「只要坐在管弦樂團裡,看著我的小提琴,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當時他六十五歲。而四十四歲的圖哈切夫斯基被捕前也說了幾乎一樣的話。「我小時候多想學小提琴啊!可是我爸爸沒有買琴給我,他沒有錢。如果能身為一個小提琴手而死,該有多好。」

這樣的巧合讓我很吃驚,也感到不寒而慄。一個是鼎鼎有名的導演,一個是武名遠播的元帥,他們都突然寧可變得卑微無名。只要坐在樂團席位裡看著小提琴就好了。元帥和大師都想用自己的一生跟任何人交換,隨便誰都好,即使是個在電影院或旅館大廳拉琴娛人的酒鬼也行。可是這都太遲了。

圖哈切夫斯基樂於當藝術家的贊助者。他喜歡挖掘「少年新秀」然後出錢出力幫助他們。可能是因為他自己是軍事上的「神童」,也許是因為他只是想要展示自己的力量。

打從第一次見面起,他就要求我演奏自己的作品給他聽,有時候他讚美,有時候他批評。之後他會要我多彈幾遍。我想,重複聽叫人神經緊張的音樂應該是一種折磨。所以我覺得他是真心的喜歡我的音樂吧。

有時我會想,如果他沒有被史達林處死,我的生活會變得怎樣?更快樂?更辛苦?也許一切都會不同。可是別做夢了吧。畢竟史達林是不會請教他的。當我的作品「姆欽斯克的馬克白夫人」被點名批判時,他事前並不知情,他跟其他人一樣是讀了真理報上的文章才曉得。他又能怎麼做呢?跑去跟史達林談這件事嗎?

當時圖哈切夫斯基看起來前途一片光明大好。幾個月前他被升為蘇聯元帥。聽起來很棒?一年半以後他就被處決了。而我卻活下來了。我跟他,到底誰比較幸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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