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都是為你好
現在大家公認巴赫鍵盤作品的顛峰之一的郭德堡變奏曲BWV 988,早年在十九世紀還挺惹人嫌棄的(要聲明一下就是巴赫作品其實在他死後從未從音樂圈消失,只是復活成音樂會熱門曲目是比較後來的事,孟德爾頌的「巴赫復活」很大程度上是一種浪漫主義的營銷故事),主要就是它全曲太長,照譜面反覆幾乎可以長到80分鐘之久;其次是因為這首曲子標明了要使用雙層鍵盤大鍵琴演奏,其中有部分變奏確實在單層鍵盤上較為吃力。所以十九世紀有很多鋼琴家斷言郭德堡變奏曲無法在音樂會演出、甚至技巧過於艱深無法在鋼琴上獨奏。
既然郭德堡變奏曲在當時的人看來是如此的難以下嚥,於是就有不少嘗試想要幫觀眾跟鋼琴家消化跟降低難度,比如直接改編成雙鋼琴或四手聯彈,好克服那個雙層鍵盤障礙。但是又不是每一段變奏都必須要用雙層鍵盤,所以改成雙鋼琴就不得不加入許多衍生物跟賦型劑來填充密度免得勞逸不均,這也等於是二創了巴赫作品,往裡面添進了屬於浪漫樂派的元素,風格變得與原作頗不相同。當時也有人誤以為裝飾音記號都是演奏者的個人趣味,所以這些改編版對裝飾音都進行很大程度的削減,聽起來清湯寡水非常微妙。
這些改編嘗試裡,布梭尼(Ferruccio Busoni, 1866-1924)的改編無疑是最激進的那一派。布梭尼極其熱愛巴赫的作品,留下非常多的改編曲,但是連他都無法好好面對郭德堡變奏曲這個龐然大物。於是他大筆一揮直接刪除許多段變奏,把原本的30段變奏刪到只剩21段,理由是「不是每段變奏都有演出的價值」。這個縮簡方式完全破壞了巴赫原作裡面三個變奏為一組的精巧結構,以及從同度卡農一直發展到九度卡農神乎其技的安排。同時為了符合那種英雄式大高潮的時代審美趣味,他添加了許多極端的表情記號與各種踏板、低音八度音效果。
直到20世紀初期,隨著音樂學的發展,開始有學者想要復原早期鍵盤樂器,郭德堡變奏曲終於實現了在雙層鍵盤大鍵琴上演奏全曲的可能性。1930年代大鍵琴家蘭道芙絲卡留下了第一個大鍵琴版的商業錄音,之後又逐漸有其他鋼琴家跟進。但直到1950年代顧爾德掀起的熱潮之前,郭德堡變奏曲在音樂會仍然算是非常冷門的選擇。
1970年代,郭德堡變奏曲的初版更正稿出土(郭德堡變奏曲是巴赫生前就出版的鍵盤練習曲第四部分),內容校正精細不說,甚至還多了一個附錄,巴赫用主題前半的低音又多寫了好幾個卡農,結尾他寫下etc.表示這樣的遊戲還可以一直玩下去。這些卡農在現在出版的Urtext樂譜中都會附上去,但對於巴赫來說,變奏曲與對位法原本就是一個無窮可能的實驗,他出版的版本只是他認為整體可以自洽的部分而已。
布梭尼的改編版如今還有一些錄音。他改編的郭德堡變奏曲聽起來很有一種Regietheater(導演劇場)的感覺。但好笑的是,Regietheater動刀的對象都是一些早就已經為人熟悉的舞台作品,為了尋找更多詮釋的可能性而進一步解構原作的各種設定。可是布梭尼做這件事的時候,郭德堡變奏曲根本談不上紅,甚至是一個普遍被認為只適合私下教學研究場合而非公開演奏的作品,他是為了把這部作品賣相變好而進行的整容手術。這種前置跟後置的差異真的很有趣。
只是也會讓人好奇,對現代職業鋼琴家來說,用單層鍵盤演奏雙層鍵盤的音樂早已經不再是不可克服的技術,而且聽眾也已經能接受在音樂會裡聽完一首80分鐘的作品。那麼這些改編的嘗試留給我們的除了考古價值,我也不是很確定要從什麼角度來欣賞?也許可以說是一種「我是為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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