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5-08

加伏里洛夫回憶1974年柴可夫斯基大賽


以下內容出自"TschaiKowski, Fira und ich" 這本書。

非常歡樂刺激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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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伏里洛夫原本是想要參加1978那一屆的,因為當時(1973)他自認為不成熟,還不夠格去比賽。但是某天在院子裡玩冰上曲棍球(這樣不會很容易摔到手嗎)時,媽媽忽然從樓上窗口探頭出來叫他去接電話。

電話那一頭是蘇聯文化部的官員,簡單的問他想不想參加1974年的柴可夫斯基大賽,他倒是非常爽快的答應了。

次年一月他填好報名表送出去。報名表還要附個人履歷,他的履歷只能寫:

1. 莫斯科中央音樂學校唸了十一年
2. 曾在明斯克參加全國音樂比賽進入決賽

此外什麼輝煌事蹟都寫不出來。重點是,答應參賽後他才覺得不對,他不懂為什麼文化部選了他這個無名小卒去跟世界高手對決送死,畢竟會參賽的選手平均都比他大個七八歲,經驗豐富,他去攪和這一趟只會一輩子留下大賽失敗者的標籤。

到了二月,文化部通知他可以先不必去學校上課,要去參加集訓。集訓地點是作曲家協會提供的,因為有個指定曲是委託創作現代音樂。雖然擺明了是去送死,但因為每個人都分配到獨立的房子,裡面居然還有史坦威給他個人專用,他也就爽得其他都不在乎了。

所有的參賽者彼此相處甚為融洽,一點都沒有要兵戎相向的樣子。很多人是跟自己的爸媽一起來集訓,加伏里洛夫當然就是由他的啟蒙老師娘親陪著。他在閒暇時間都跟同是參賽者的葉格羅夫(Yuri Egorov)泡在一起,兩人一起研究指定曲要怎樣演奏才能更好。他越跟葉格羅夫練得多,越讚嘆葉格羅夫之才氣縱橫,覺得葉格羅夫應該贏,至於他自己則是從來沒想過。反正每天都泡在音樂裡面,以小時為單位快速的進步,這已經很讓人快樂了。

這些參賽者在正式比賽開始前,還要在某地預演一遍。果然是國家級的盛事。正式比賽開幕後要抽第一輪籤,每個參賽者以姓氏字母順序來抽,大家的手都在抖,加伏里洛夫説他好感激自己的姓氏是G開頭不必先上前抽。他前面有個人抽到第一號,大家都偷偷鬆了一口氣。因為如果第一號是個高手,那麼後面的人都會很痛苦。結果他抽到第九號。這號碼說好也好,説壞也壞,當然也有個策略性意義,也就是說可以趁評審已經疲累之時以振奮戰術反攻之..........


在所有蘇聯選手裡面年紀最大、經驗最豐富、呼聲最高的,叫做Dmitry Alexeev。抽順序時他抽在加伏里洛夫的前面幾號,但加伏里洛夫並不擔心。

第一輪比賽輪到加伏里洛夫時,他覺得自己沒什麼好怕的,因為反正註定要輸,又有什麼好擔心,所以彈得很輕鬆不費力,就像是平常在音樂院大廳裡考個試一樣。可能因為態度太輕鬆了,評審之一,也是音樂院教授Yakov Flier就在評語單上寫:「他彈得讓我們這些評審很難理解。」

起初一句是挖苦,後來不知怎地就變成在讚美他。他的老師Naumov並沒有期待他轟轟烈烈的得獎,聽了他的表現很高興,第一輪結束後就帶他直接去琴房,繼續為下一輪準備。加伏里洛夫說:「老師好像因此變年輕了一點。」

第一輪全部比完後公佈成績:第一名是個列寧格勒來的優秀鋼琴家Stanislav Igolinsky,但這位朋友相當的害羞,臺風比較差。第二名就是加伏里洛夫,第三名是葉格羅夫。出乎意料的,那個蘇聯奪金希望的Alexeev雖然有晉級,卻竟然沒進前五名。

加伏里洛夫和老師便開開心心的去喝酒,師徒倆喝掉一瓶白蘭地。

第二輪起加伏里洛夫說他信心大增,老師依然沒有給他任何期待和壓力,他反而因此覺得老師的靈魂與自己同在,彈得更是輕鬆寫意。三首曲子每首都讓聽眾違反比賽規則鼓掌叫好。為比賽委託創作的作曲家甚至在媒體上公開表示:他為比賽創作的新曲,所有參賽者裡就是加伏里洛夫彈得最好。

最後第二輪的結果:葉格羅夫不負期待以第一名成績晉級,加伏里洛夫和鄭明勳並列第二,第三名是那害羞的列寧格勒人。得此好成績,師徒倆又是大喝一番慶祝。

本來註定要當砲灰的加伏里洛夫突然後勢看俏,原先根本不在預期中的獎牌竟然變得觸手可及。事已至此,他跟老師都真的開始緊張了,他緊張得煙癮大發,一天抽兩包,老師也笑不出來了。

之所以真的開始緊張,是因為他根本沒有準備最後一輪要演奏的拉赫第三號協奏曲,譜都忘得七零八落。老師氣得一面跟他大吼大叫一面把他帶到琴房裡,一頁一頁陪著練,逼他四天以內把忘光的部分全部背回來。

到了最後一輪的比賽現場,第一首協奏曲是柴可夫斯基第一號。加伏里洛夫覺得自己老柴上身,彈得是光輝燦爛銳不可擋。他彈完回後台,同班同學們全都跑過來擁抱賀他演出大成功。

但是故事還沒完...............

接著自選的第二首協奏曲是拉赫曼尼諾夫第三號。這首他到目前為止,才要演奏生平第三次。他說,過了很多年以後他才學會,在那龐大的終曲樂章,必須要溝通控制樂團的音量,而不是跟樂團硬幹。那比賽當時,因為他實在太嗨,樂團音量太大, 他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也不知道自己彈到哪裡,整個失去控制,超前樂團整整四小節。等他發現不對勁,已經沒有別的辦法補救了,他只好手離開琴鍵,等樂團跟上來。

看到獨奏者放下手,樂團也開始困惑,開始零零落落起來。幸好法國號手夠果斷,馬上大聲吹出獨奏樂句,把音樂導回正軌。最後結束得相當勉強,只是沒有解體而已。

回到後台,老師擁抱他,卻在他耳邊怒道:「到口的金鴨子,你就這樣讓它飛了!! 」(意譯XD)

感覺自己把一切都搞砸的加伏里洛夫,跟老師都很沮喪,就關起門來大喝了五天悶酒,直到決賽結束。也因為這樣,他沒有目擊葉格羅夫恐怖的失誤。


最後結果公佈的那一天,眼看金牌無望,加伏里洛夫態度特別平靜。音樂院外面圍滿了一大堆各國記者和群眾想要知道結果,他就在那兒開始抽他的第一百隻香煙(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算起的第一百根)。

過了幾小時評審還在開會,大家也只能繼續等。大約午後兩點多,突然有個記者塞了紙筆到他手上。他抬頭一看是個他認得的莫斯科記者。那人跟他說,請你寫寫現在的心情吧。

加伏里洛夫便寫道:「我很榮幸在最後一輪跟這麼多高手一起比賽過....」

記者猛的大叫起來:

「你寫這什麼東西!你贏了金牌獎!你是第一名耶!!!!!!」

周圍的鎂光燈發了瘋似的開始狂閃狂照,加伏里洛夫說他的心臟一秒之間忽然不知道縮到哪裡去,然後又跳回胸腔裡。

一個美國的記者馬上把麥克風遞到他面前:

「這裡是NBC記者某某某,正在第五屆柴可夫斯基大賽採訪,這是我們新科冠軍,Andrei Gavrilov。來,Andrei,在這個重要的時刻,你有什麼感覺要跟我們分享?」

最後一句加伏里洛夫寫說,他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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